播撒悲傷

「我要去西班牙走朝聖之路。」

2022年六月的某個上午,我在Clubhouse的聊天室裡說完這句話,朋友們都沒有太當真。

畢竟,這是我頭一次提起。況且,一個為期兩週的跨國旅行計畫,在疫情依然肆虐的年代,似乎總該斟酌一番。

然而,「斟酌」是有家有室、必須遵循工作時間表的人字典裡的詞。

而我,自從前一年失業後,已經半自發、半被動地加入了「自由工作者」的行列。若再不知羞地往自己臉上貼點金,也勉強算得上半個藝術家。

既然如此,拔腿就走,隨時旅個行,恰恰才是我字典裡的詞。

更何況,人生已然過半,再不說幹就幹,更待何時?

幾個小時後,我已經訂好了兩週後飛往馬德里的機票。

我想走路。

我想一個人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。

我想把過去幾年的悲傷和痛苦,播撒在一片陌生的、異域的土地上。

我不知道傷痛是否也像種子一樣可以撒播,更不知道我的傷痛會長出些什麼奇葩。這種撒播的行為,到底算不算亂扔垃圾?

不過,傷痛畢竟是無形的。我且悄悄做了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就算發了狠,一路亂扔,恐怕也不會遭到熱情好客的西班牙人民指控吧。

於是,當我終於獨自走在西班牙的鄉間小路上時,我一路喃喃自語:

把悲傷撒出去,把痛苦撒出去,把失望撒出去!

天生我材必有用,悲傷散盡不復來。

古來賢者皆寂寞,惟有行者留其名。

那一瞬間,我彷彿化身成一個披著猩紅大氅、手提銅鈴杵的女巫,一路播撒著惡之花。所過之處,流毒千里,寸草不生。

我甚至不敢回頭,生怕真的看見身後已成一片焦土。

還用不著熱情好客的西班牙人民指控,我自己已經羞愧難當。

原來,不但垃圾不可以隨便傾倒,悲傷也是不可以的。

自己的苦,自己的業,還是得由自己慢慢消化,細細體驗,徐徐超度。因果一旦成熟,避無可避,卸無處卸。退一萬步說,就算您法力無邊,暫且避開,把它傾瀉在別人門前,它也總能找到回來的路,重新找上門來。

正在我糾結之際,不知不覺已走進一片森林。面前出現了一道又陡又長的山坡,道路崎嶇,林中寂靜。

遠遠看見前面有一對中年情侶。一看便不像有經驗的徒步者:沒有背包,沒有帽子,更別提健行杖了。

可是,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們的興致。如此艱難的一條山路,兩人仍捨不得放開彼此的手,緊緊牽著,一路你儂我儂,嬉笑著往前走。

我氣喘吁吁地遠遠跟在他們身後,累得大汗淋漓。來不及羨慕嫉妒恨,也一併忘了什麼因果業報、悲傷痛苦。

一心只盤算著:我還能再堅持走幾步?哪裡才有下一處可以歇腳的陰涼?行囊裡的水是否還足夠支撐幾個小時?究竟還要停多少次,才能爬到坡頂?

同樣是苦,可當注意力完全落在眼前的苦上,想的便不再是「我為什麼這麼苦」,而是如何走完這一段,走好這一步。

反倒好受了許多。

這大概就是mindfulness的精髓:專注於正在發生的事情,不被過去與未來的念頭纏住,反而錯過了眼前真正的經驗。

我把目光放到腳下的石子與沙土,身邊的青草和樹木,遠處慢慢移近的海岸線,以及順著山坡排列的一溜紅瓦白牆。

空氣裡有海風微鹹的氣味,混著林中的露水和泥土。風聲、鳥鳴、蟬叫,萬物平靜,彼此和諧。

我又走神了。

這一次,腦海裡浮現的是Louise Hay的一句話:

“In the infinity of life where I am, all is perfect, whole, and complete. All is well in my world.”

那一刻,我是幸福的。

不是因為悲傷已經消失,而是因為我終於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