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,是生命中艱難的一年。
人生過半,苦澀日多。上半年基本上疲於奔命,一本書也沒有讀;下半年仍然跌跌撞撞,沒有多少心思。
這一年,我讀書讀得很功利。
我想休息,想放鬆,想得到一點娛樂;想安慰逆境中的自己,想不要發瘋。我又貪婪地想多得一點智慧,看清面前的路和周圍的事,弄明白什麼才真正值得考慮,下一步應該如何選擇,又該怎樣從容面對下一場苦難。
2021年,我決定不再染髮。
包袱一個一個地丟掉。丟掉。
一日不讀書,便面目可憎。我已經可憎了快一年,總該醒醒了。自己給自己一巴掌,重新把書拿起來。
真正陪我走過這一年的,大概是下面幾本。
Manage Your Day-to-Day
這本書每隔一段時間,我就會重讀一次。
裡面有很多寫給創作者的提醒:如何建立日常習慣,如何保護注意力,如何在生活的一團混亂中,替創作留下一點位置。
人在低潮的時候,很容易以為自己需要的是一個巨大的答案。其實,有時需要的只是一張桌子、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,和今天先做一點點的決心。
它不能替我解決生活,卻能提醒我,先把今天過完。
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
《千面英雄》是一本偉著,裡面可以畫線的句子太多了。
今年重讀它,主要是為了鼓勵自己。
所謂英雄,並不是從此不再害怕,而是明知前面有未知、有危險,仍然離開熟悉的地方,踏出第一步。
人在故事裡看得很清楚:召喚來了,主人公總要抗拒一陣,總想留在原地。輪到自己,才發現那份抗拒並不可笑,而是實實在在地沉重。
可是,路還是得走。
Possession: A Romance
這是一個文學氣息很濃的、交錯時空的愛情故事。
讀完以後,留在我心裡最久的,卻是作者在序言裡提到的事:這本書寫於她人生最低潮的階段,最後卻成了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。
這對我是一種安慰。
低潮並不一定只能生出廢墟。人在最艱難的時候,也可能暗中保存、醞釀著什麼。當時未必知道,甚至根本感覺不到。
苦難不會自動把人變得深刻,也不值得歌頌。但若它已經來了,至少還可以試著從裡面帶走一點東西。
Slaughterhouse-Five
Vonnegut的文字總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自嘲。
他寫很沉重的事,卻不肯端出一副沉痛莊嚴的面孔。他讓荒謬保持荒謬,也讓悲傷和笑聲同時存在。
這一點,在艱難的年份尤其可貴。
人若凡事都要正襟危坐地承受,很快便會被生活壓垮。有時,幽默不是輕浮,而是一種抵抗;不是因為事情不痛,而是因為除了笑一下,暫時也沒有別的辦法。
A Room of One’s Own
這本書,我看一次,哭一次。
也許因為伍爾夫寫的不只是女人需要一間房和一點錢。她寫的是,一個人要如何在歷史、家庭與社會分配給她的位置之外,保住自己的思想,並且相信自己的聲音值得被聽見。
有些書給人知識,有些書卻像是替你作證:
你的感受不是錯覺。你的困境不是你一個人的無能。你想要的空間,也不是自私。
讀到這樣的書,眼淚是一種被理解之後的鬆動。
The Art of Being
Fromm的書,我大多喜歡。
這本書讓我重新想到,人常常忙著追問應該做什麼、得到什麼、成為什麼,卻很少問:我現在究竟是怎樣活著的?
艱難的年份裡,我尤其容易把生活看成一連串等待解決的問題。可是,人並不只是一個處理問題的機器。
承認疲倦,承認軟弱,承認有些事現在做不到;安靜地吃一頓飯,讀幾頁書,讓一天結束——這些也都是生活。
書沒有替我指出一條筆直的路。
它們有時像柺杖,有時像鏡子,有時像一個可以暫時躲進去的房間;偶爾,又像有人在黑暗裡遞來一盞燈。
但最後,路還是要自己走,選擇還是要自己做。
自己的刀,也還是得自己磨。
磨硬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