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是一棵楓樹

早餐時,餐桌上的 The Walrus 夏季號裡有一篇談孤獨的文章。

一個女人喪偶後,搬到城市獨居。她發現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獨。然後,突然開始衰老。

人生走到某一端,似乎就是這樣,愈走愈苦。

失業以後,我的白髮更多了。

按照現在的生長速度,若想完全遮住,大概每兩個星期就得染一次。年輕時,我曾把某位荷里活明星每週染一次金髮的娛樂新聞,當作她自戀虛榮的談資,說得津津有味。

殊不知才過了二十年,我已經步上人家的後塵。

典型的五十步笑一百步。

若是不染,則意味著四十五歲便要頂著一頭幾乎全白的頭髮示人。我暫時還沒有這樣的勇氣。

活在謊言裡,有時的確比面對真實容易。恐怕身邊的人看了,也會鬆一口氣。

四十五歲的男人可以禿髮,可以花白。女人若要如此,似乎需要更多底氣。

換個角度想,從現在到六十歲,往後十五年,人們至少可以說我凍齡。

不過,凍齡也要看凍在什麼時候啊。

父母對於我在疫情期間失業,表面上給予了很大的理解,也說了不少鼓勵的話。

但每次電話裡談到這件事,父親總要忽然提醒母親:

「窗戶關好了沒有?」

我也許有一點別的才藝。然而父母和親戚朋友聊天,談到我時,說得最大聲、最自豪的,永遠還是我的職業。

那些勵志的、道歉的話,出現在手機對話框裡時,總顯得有些單薄。

無論是父母還是戀人,我們說完「對不起」或「我愛你」,大部分時候,仍然會忍不住接上一句:

「但是……」

從小到大,父親常常教育我不夠「平衡」。

妳太活潑了,應該穩重一些;妳太衝動了,應該多一點忍耐。

我也時常反省自己,懊惱自己的冒失。直到有一天才發現,中點並不天然比左右兩端更優越,也不一定更正確。

所謂平衡與中庸,一不小心,也會掉進詭辯的圈套。

更何況,我心裡的「中間」,恐怕與父親心裡的「中間」相隔甚遠。

只要我一天不停地尋找父親認可的那個中點,我就永遠只能做一個孩子。

再嚴重一些,一個過分苛責的父親,也可能培養出一個沒有骨頭的兒女。

Spineless.

這個詞很少出現在日常對話裡。疫情期間,我曾聽一個同事用它來形容一位年長的教練。

公司大幅減產,教練分不到多少課時,只好努力討好負責排課的年輕女員工。對方比他的孫女大不了幾歲,他卻處處賠笑,希望能多分到幾節大課。

想養家,當然沒有錯。

可是他巴結人的樣子,的確有些 spineless,還帶著一種令人尷尬的笨拙。

我忍不住想,他小時候的家是什麼樣子?

晚餐時是不是不准說話?睡覺以前,母親是不是要檢查他有沒有刷牙,睡衣的紐扣有沒有扣對?

討好領導的人很多。領導也不過四十出頭,訓起人的email卻常常十分辣眼睛。

他們不過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。

教練,也不過是想養家。

但假如可以選擇讓自己的孩子、孫子,看見自己工作的某一刻,他們會選擇這些瞬間嗎?

大概不會。

我們都更願意和家人分享那些體面、光榮的時刻。我們完全知道,自己枯燥重複的工作有多麼乏味,訓人的神情有多難看,讀文件的表情有多裝腔作勢,討好別人的樣子又有多麼丟臉。

無論中外,公司總是隔三岔五地提醒員工保守職業機密。

我有時陰暗地揣測,所謂「機密」,恐怕也包括一些他們自己知道並不光彩的事情。

做得愈久,知道得愈多。

需要保守的「機密」,也就愈多。

父親還沒有準備好和朋友分享女兒失業的消息。

這大概也是他的機密。

這種時候,他似乎也很難實事求是,運用辯證法,達到中庸之道。

說來說去,「中」只是我們希望的那個中;「庸」,也是我們喜歡的那一種庸。

中文擅長隱喻,也擅長詭辯。我一直覺得語言很有意思。不過我沒有讀過維根斯坦,不大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談論語言。

窗外風很大,雲都被吹散了。

廚房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。那棵樹大概有十多歲,每年長高一點,終於漸漸有了一點樹的氣派。

今天,它的葉子看起來有些不一樣。

我瞇起眼睛,遠遠看去,以為是結了花苞。開門走近,仔細看了一會兒,才發現——

原來那是一棵楓樹。

如果不失業,就不會有這樣一個無所事事、坐著發呆的早晨。

也不會知道,門口的樹,原來是一棵楓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