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未看書了。書架自己又亂了起來。
我蒙上眼睛,在書架上欽點一處,下了要吃大苦的決心。睜眼一看,是黃錦樹的《雨》。
隨緣果然是有道理的。緣法奧妙啊。
畫面感極強的文字,第一人稱、第二人稱、第三人稱,遠距離、近距離、心理描寫,統統混在一起。語言好像stem cell,落在哪裡,就長出自己的果實。
馬華文學——馬來西亞華語文學——好像密林裡的一朵妖姬花,有致幻的能力。
結果就是,光是讀前兩頁,藥量已經過猛。我不得不停下無數次,花了兩天。
每一頁都有很多內容。作者把如此多的層次塞進每一行文字裡,好像在看一部加速的電影,也好像在喝一碗濃濃的肉湯。高度濃縮,消化起來特別燒肝燒胃的那種。
然而它又不完全像電影。文字的能力畢竟更勝影像:作者可以只用兩行,勾勒出一個人的四十年、聽眾的反應,以及聽眾和說故事者之間微妙的互動。
我用非常慢的速度讀這本書。享受的同時,也不禁好奇:作者會不會在某些地方有張有弛,濃墨重彩之後也留白一下,稍微慢下來一點點?
似乎沒有。
他的筆不給讀者半點喘息的機會。
第二天早上再看,這短短幾百字又變了。濕漉漉、滑溜溜,酸、澀、鹹。窗外也是雨,書裡也是雨。
「那時很多事還沒發生。但有的事還是提早發生了。你還不懂得時間的奧妙。它不是只會流逝,還會回捲,像漲潮時的浪。」
——黃錦樹《雨》
致幻中,妳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。
也是這麼濕漉漉的悶熱中,她披上透明雨衣,蹬上單車,騎進雨裡。
她沒有說再見。說不出口。
結束太沉重了,年輕的人沒有能力handle。逃離很懦弱,但至少好過言不由衷地深情款款、抱頭痛哭。
她沒有回頭。
因為一切已成定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