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不像的少數派

2019年秋天,COVID-19還藏在很遙遠的山洞裡。黃耀明的《明曲晚唱》北美巡演來到溫哥華,我有幸和友人一起去聽了那晚的演唱會。

明哥唱的歌,我大多熟悉。溫哥華的觀眾絕大部分是香港人,對老歌的熱情明顯高些;開場幾首相對較新的歌,場面便有些冷。

唱到大約三分之一,他很體貼地唱了一首《港都夜雨》。唱完問大家知不知道歌名,現場竟沒幾個人喊得出來,可見台灣觀眾很少。

去之前,我一直覺得自己算不上什麼「合格」的華語歌迷。看了當晚的情形,似乎也勉強算是吧。

因為那時的時局,場內政治氣氛很濃。演出尚未開始,已經有人帶頭喊口號,唱了兩遍《願榮光歸香港》。

黃耀明是一位非常負責任、也非常有水準的音樂人,舞台表現自然不必多說。接近尾聲時,他說了一句話,大意是:無論一個音樂人如何參與社會運動,都不應忘記音樂和藝術本身。

可惜,那句話似乎淹沒在了現場觀眾的熱情裡。

我很讚賞他的清醒。他表達自己的理念,卻沒有讓政治完全席捲自己的創作。

在許多年代,藝術家往往走在社會運動的前面;可是,一個失去了創作本身的藝術家,也就失去了他最獨特的東西。

演出最後,全場起立再次合唱《願榮光歸香港》。

那一刻,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群體熱情的力量,也感到了一點恐懼。

這種恐懼和大家唱的是哪一首歌、支持哪一種政治理念,未必有直接關係。真正讓人不安的,是數百人同時站起來、同時歌唱、同時確信自己站在正確的一邊時,那種巨大的感染力與逼迫感。

對身處其中的異議者、中立者,或僅僅不願參與的人來說,它都可能成為一種壓力。

當時,我同情香港,也完全支持反送中,但沒有和其他人一起站起來。我和朋友仍坐在第一排,看著手機上的歌詞,唱了第一段。

沒有人命令我們起立,也沒有人來質問我們。

可我忍不住想:假如我們全程沒有鼓掌、沒有喝采,到了最後也面無表情地坐著,會不會引來某種無法預料的反應?

這個念頭有些可怕。

演出中場,明哥問候觀眾。

「在場有多少香港人?」

全場群情激湧。

「有沒有台灣人?」

一兩個人舉了手。

「有沒有加拿大人?」——他指的大概是不會說粵語的本地人。

似乎一個也沒有。

最後,他問:「有沒有大陸人?」

沒有人回應。

其實,達明一派在中國大陸有許多歌迷。那晚的劇場裡,也不可能沒有大陸移民。只是,在那樣的氣氛之下,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。

我的朋友原本想舉手,最後也忍住了。

我忽然想:其實我們早已入籍加拿大,那麼,我們究竟算哪裡人?

我想說自己是加拿大人。我在這裡生活多年,工作、交友都以英語為主,也早已認同加拿大文化。

可是那一晚,我和朋友像是坐在一群雞裡的兩隻鴨子,總覺得隨時可能被發現,然後被扔出去。

可雞和鴨究竟要怎樣區分?

靠出生地?使用的方言?會不會唱某一首「國歌」?

一旦提出「身份認同」這個概念,界線便很難畫清。

是看語言、居住年限,還是做一套「身份認同之倫理、道德與社會觀」選擇題,按照分數判定?

題目由誰來出?幾分才算及格?剛剛及格的人,與得了高分的人,又有什麼分別?

散場時,人群熙熙攘攘,我卻沒有聽見一句普通話。

我也是沉默的那一個。

那一晚,在「是不是明哥的歌迷」「是否支持反送中」「有沒有起立合唱」這幾個標準之下,我無法界定自己究竟是雞,還是鴨。

可是,一走出劇場,這些標準便暫時消失了。

人們重新回到日常生活,成為父母、夫妻、子女、老闆、公務員、教師、學生、廚師……

在這些紛雜的身份之上,我們又有了一個共同的稱呼:生活在加拿大的華裔。

從出生開始,人的身份便一直在游移和遷徙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我們多少都是「四不像」。

多重身份與觀點之間的矛盾和碰撞,有時會帶來痛苦。但這總好過一生只和所謂的同類待在一起,從來沒有被審視、被懷疑、被否認,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。

沒有當過四不像,便很難真正理解別人的矛盾與難處。

也正因為是四不像,眼中的世界才可能比「純種」的世界豐富得多。

話說到這裡,本來已經可以擱筆。

但還有一句不吐不快:

群情激昂這種事情,實在可怕。

也許,當所有人都在高喊口號的時候,恰恰是最需要保持警惕的時刻。

我寧願待在一隅,做一個永遠的四不像,和少數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