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工作的緣故，我常常看見機場裡的送別。
候機室的一面牆是玻璃。送行的人等對方過了安檢，大多揮揮手便離開了。少數實在捨不得的，會留在玻璃牆外，看著要走的人進入候機室，找地方坐下。
通常，接下來的程序是這樣的：
要走的人忽然發現，送行的人原來還沒有離開，便趕緊跑到玻璃牆前。雙方隔著玻璃，或微笑，或流淚，默默無言地再舉行一次送別儀式。
我的辦公室在二樓，上樓時必須經過這道玻璃牆。走道不寬，我常常不得不扮演那個破壞氣氛的討厭鬼，一路說著：
“Excuse me, sorry.”
然後從送行者身後擠過去。
我也見過一些不一樣的告別。
有一次，我正要拐進走道，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緊貼著牆站在角落裡。
他穿著普通，戴一頂棒球帽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像是在努力壓抑無聲的哭泣。
我只能看見轉角處露出的半個背影，看不見他的表情。他面朝候機室，顯然正在全神貫注地望著玻璃牆裡的某個人；可是他又特意退到牆邊，藏在角落裡，似乎不願被對方發現。
機場裡人來人往，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可憐的男人。
候機室裡的人，也不知道有人正躲在外面，一邊望著他，一邊哭泣。
我似乎是唯一發現他的人。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彷彿在那一刻，我也突然分擔了他的心事，並且被迫保守了他的秘密。
我忍不住猜想，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場送別。
也許是一段不能言說的感情，被他望著的人根本不知道，有人正在偷偷為自己送行。
又或許，他是一個離了婚的父親，捨不得那個一年也見不上幾次的孩子。
無論是什麼，一個中年男人哭得如此隱忍，如此傷心，想必這也是他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時刻。
CBC曾經有一個叫作“Hello Goodbye”的網頁，專門播放機場裡的相逢與送別。
我一直覺得，這是個很討厭的題目。
如此私密的時刻，卻被攝影機像飢渴的獵人一樣捕捉下來，放到網頁上，供千萬人點開，再匆匆瀏覽。
那個男人的背繃得很緊，看上去十分痛苦。
我從他身邊走過，沒有回頭看他的臉。意外發現了他的秘密，讓我覺得尷尬，甚至有些內疚。
此後，每次經過機場裡送別的人群，我偶爾還會想起那個悲傷的背影。
不知道被他望著的那個人，後來怎麼樣了。
他或她會不會知道，曾經有人如此不捨地，送別過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