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字

週末整理書架和家信,又翻到我出生時外公寫來的信。

外公的字好看,瀟灑。他習慣用毛筆,寫豎排。外婆也是,只是字奇怪地大,也許是晚年視力不好的緣故。

媽媽的信最多,一筆工整的仿宋體,即使寫得潦草,筆鋒仍然很硬,像她的人。

媽用簡體字,有些甚至是二簡字。她長年做記錄和抄寫,政策一變,字也跟著變;後來二簡字很快廢止,她又只得改回去。只有少數留在家常書寫和菜譜裡,連爸爸也受了影響。

那些字看起來古怪得很。「家」下面的「豕」變成了「人」,「家人」一不小心便成了「穴人」;「等等」則寫成「々々」。

去年秋天外婆去世,媽媽寫了一篇回憶。表姐心急,試著打出來,好幾個字都認錯了。後來我又重新打過。若不是從小看慣了媽媽的字,恐怕我也未必認得。

小時候,長輩教過我一些正體字;進了學校,學的是簡體。放學回家,家裡和借來的書卻多是正體,橫排換成豎排,再由簡入繁,倒也不難。

家裡那些不讓我看的書裡,我記得爺爺家有一本《牡丹亭》和一本《山海經》。大人們都忙,我便施施然偷了出來,躲到奶奶那間廂房後面的天井裡,搬一張小竹板凳,坐在角落看。

先翻來覆去看書裡的圖畫:黑白的人、妖、怪獸、山水、海天……看膩了,再看字。

天井裡永遠是涼爽的。抬起頭,是一塊四方乾淨的天。

雲南的天空很藍,藍得很深,雲又高又輕。氣溫雖然舒適,陽光卻極為灼熱,落在頭上,不一會兒,頭頂便曬得發燙。

我那時已經慢慢懂了些事,隱約明白《牡丹亭》的故事,總覺得和這樣的天氣不大相配。倒是牆髒了,留著經年水浸的污漬,稀稀落落的藤爬了半牆——這便有點配了。

有一天,有人送來一條很大的魚。奶奶找出家裡最大的一隻木盆盛著。

我伸手去摸那魚的背:又冷、又膩、又硬,可皮下的經絡分明還是活的。我一碰,它似乎打了個冷顫,也嚇了我一跳。

魚在盆裡不停折騰,翻出半個肚皮。牆那邊傳來路人的說話聲,還有自行車、三輪車經過的聲音……

多年以後,每每再讀《牡丹亭》,我便會想起那隻木盆,和天井裡的魚腥味。

字,漸漸也就這樣看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