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伊始,花了一些時間整理去年的讀書紀錄。
書、紀錄片、網上課程,加起來洋洋灑灑一大串。整理完畢,卻並沒有想像中的滿足。我很清楚,以自己投入的時間和精力,其實應該收穫得更多。
讀得多,不一定讀得深。
有時只是因為興趣太散,什麼都想看,什麼都摸一摸。最後腦中熱熱鬧鬧,真正沉下來的東西卻不算多。
不過,這一年仍有幾本書,替我打開了新的窗戶。
Tamim Ansary的 Destiny Disrupted: A History of the World Through Islamic Eyes,讓我第一次比較完整地從伊斯蘭世界內部,觀看它自己的歷史。
我們所熟悉的「世界史」,往往只是以歐洲為中心的世界史。換一個方向,許多原本看似突然發生的宗教與政治衝突,才慢慢顯出漫長的來龍去脈。
讀完這本書,我又找來他的回憶錄 West of Kabul, East of New York。一個人的生命,恰好橫跨阿富汗與美國,也成了半個世紀歷史的縮影。
藝術方面,重讀與補讀了Gombrich的 The Story of Art,以及Sister Wendy的 The Story of Painting。
真正好的藝術入門書,不是把畫家、年代和流派塞進人的腦袋,而是教人怎樣觀看。
看一幅畫,不能只問「漂亮不漂亮」,也要問它為什麼會在那個時代出現,畫家看見了什麼,又選擇讓我們看見什麼。
張愛玲的《紅樓夢魘》,則讓我看見另一種閱讀的極致。
她花了幾十年比對不同版本,尋找前後修改的痕跡,像一個文學偵探,從童年一路追到中年,從中國追到美國的大學藏書館。
窮半生之力研究一本書的人有幾個?
非真正愛《紅樓夢》、敬《紅樓夢》的人不可。
曹雪芹是癡人,張愛玲也是癡人。
這一年在小說方面最大的意外收穫,是Mervyn Peake的 Gormenghast 三部曲。
它古怪、陰暗、華麗,整座城堡像一個活物,人物則困在繁複的儀式和制度裡,代代重複著早已失去意義的生活。
有些作品出版得太早,讀者還沒有準備好;等世界終於追上它,另一部更合時宜的作品已經佔去了光芒。
才華和命運,從來不是一回事。
Michael Pollan的 The Omnivore’s Dilemma 和 In Defense of Food,則把我從各種複雜的營養理論裡拉了出來。
現代人喜歡把食物拆解成脂肪、蛋白質、纖維、維生素和礦物質,再依照不斷變化的研究,決定今天應該害怕什麼,明天又應該補充什麼。
吃飯漸漸變成一道數學題。
Pollan的建議卻只有一句:
“Eat food, not too much, mostly plants.”
吃真正的食物,不要太多,以植物為主。
只有真正懂一件事的人,才有能力把複雜的問題說得如此簡單。
同樣的道理,也出現在這一年讀的幾本寫作書裡。
The Elements of Style 和 The Economist Style Guide 反覆提醒作者:能簡單說清楚的,不要故作高深;能刪掉的詞,就刪掉;能用主動語態,不要躲進被動語態;不要把讀者當傻瓜。
這些規則看來平凡,真正做到卻很難。
人不但在思想上愛慕虛榮,寫字時也一樣。常常越沒有把握,越喜歡繞圈子;越沒有內容,越要堆砌姿態。
Seneca的 On the Shortness of Life,或許最適合用來結束這一年。
人生並不一定短,只是我們浪費了太多。
看了許多書,學了許多課,若只是讓清單更長,讓自己產生一種「我正在進步」的錯覺,那也不過是另一種消磨時間。
所以,2016年的讀書計畫很簡單:
讀完尼采。
精讀《聖經》。
一個人,一本書。由此延伸出去,已經可以打開無數條路。
與其四處敲門,不如選兩扇門,認真走進去。
多讀,多想,多寫。
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