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以後,天真何處安放

意外在YouTube上看了《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》。

幾年前電影熱播時,我在推特和微博上看過不少評論。有人罵它油膩,有人感動得一塌糊塗。

我向來不擅長湊熱鬧。如今再來看看這堆已經冷掉的煙灰,倒也出乎意料,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。

故事的前半段溫暖和煦,後半段冰冷現實。仔細想想,也不全是套路。

在我熟悉的中國式成長故事裡,校園常常是最後一座溫室。社會節奏太快,又太功利;一旦踏出去,便像被剝皮去骨,大部分人的青春之花,也的確只能在院牆裡速成速滅。

這或許也是許多現代愛情故事逃不開的命運。

世界各地的歷史文化裡,都有崇拜青春的傳統;東亞文化似乎尤其如此。

我們不但把青春的年齡定得更小,還把心態與年齡牢牢捆在一起。

在某個年紀以前,任何傻氣的行為,都可以用「青春」解釋和原諒;一旦過了那條線,同樣的天真、衝動與執著,便統統成了愚蠢和頑冥不靈。

人生就這樣被活生生地切成一段一段。

「一夜之間,他長大了。」

「從那天起,她再也不是從前的她。」

這樣的句子屢見不鮮,也被視為理所當然。彷彿吃完那頓畢業晚餐,人人就應該立刻脫胎換骨,換上下一副面具,連生活的顏色也必須在一夜之間,由溫暖變得冷冽。

青春必須,也只能留在院牆之內。

想放下,得放下;不想放下,也得放下。

有青春,要告別青春;沒有多少青春,也要製造一場青春來告別。

於是便生出許多或許發自真心,卻又難免虛偽做作的青春故事。

更何況,「人生如戲」的哲學早已深入人心:一場戲,一套衣服,一個高潮,一個主題。自己把自己的日子演成了戲,又能怪得了誰?

《致青春》裡的一些情節,被人罵作狗血和過於巧合。

其實,人生裡比它更狗血的事情多得很,只是我們忘了,或者選擇忽略罷了。

大三時,有一天晚自習結束,我獨自提前回到宿舍。

開門以前,忽然聽見隔壁宿舍傳來一陣女生斷斷續續的哭聲。那是一種努力壓低,卻完全無法控制的哀號。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幾乎不像人類可以發出的聲音,聽得人害怕。

後來才知道,那天,她青梅竹馬的男友在街頭與人發生衝突,被人當場捅死。她剛剛從警察局回來。

第二天,她面無表情地照常上課。

班上知道這件事的人似乎很少。事情就這樣鴉雀無聲地過去了。

若不是那一晚聽見了她的哭聲,我大概也不會刻意留意她。可是此後,她一直非常平靜。除了比從前沉默一些,幾乎看不出其他異常。

時間久了,我甚至開始懷疑,那夜聽到的哭聲,會不會只是自己的錯覺。

其實,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有一些故事。

回頭看去,總有幾件事離奇、詭異、巧合,或者根本難以解釋。

大部分時候,我們選擇沉默,不過是因為說出來也沒人相信,沒人真正關心。

久而久之,連自己也不再相信了。

看完電影,我又翻了翻原著小說,才知道電影後半段已經改動了許多,處理得甚至算是溫情。

年輕時讀亦舒、讀張愛玲,我並不覺得寒冷。如今再讀某些內地「言情」小說,反而常常看得脊背發涼,彷彿在看恐怖故事。

也許是因為,其中的人太習慣把傷害當作成熟,把冷酷當作現實,把失去感受的能力當作終於長大。

青春是一個生理過程,總會逝去。

天真卻不是。

天真不是無知,也不是拒絕看清現實。它是在看見了生活的複雜、殘酷和荒謬之後,仍然沒有完全失去好奇、信任與感受美好的能力。

能夠慢慢變老,同時保留一點童心,是一件何其奢侈的事。

太過安穩,容易麻木;太過動盪,又容易時刻防衛。被照顧得太周全,未必懂得珍惜;孤獨得太久,也可能把心裡的柔軟一點點磨掉。

即使種種條件恰好,還需要自己有意識地修補、保護,才能不讓天真隨著青春一起死去。

這麼說起來,的確是多少世也未必遇得到的機緣。

青春留不住。

但青春以後,天真是否仍有地方安放,也許還有一部分,可以由自己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