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去年開始給自己做衣服,我漸漸又恢復了燙衣服的習慣。
小時候,我燙的衣服幾乎都是爸爸的。
那時大概才上小學,父母已經開始安排我做一些簡單的家務:打掃、洗菜、洗碗……其中一件相對龐大的工作,是洗爸爸的衣服。
我的手還很小,連成年人用的搓衣板都抱不動。每洗一件衣服,都要花上比大人多好幾倍的時間。
襯衣還罷了,我最怕的是西褲。
在小小的我眼裡,爸爸的褲子簡直是一個魔咒:一條褲子而已,怎麼需要這麼多布?
我一次只能搓洗一小塊。從左褲腿洗到褲襠,再洗左前、左後、口袋,然後換到右邊,一路洗回右褲腿。若褲腳有折邊,還得翻開來,把裡面的灰塵沖乾淨。
那時家裡的水管沒有熱水。襯衣、內衣、褲子洗完,雙手往往又紅、又癢、又痛,大拇指根部的皮膚也常常搓得快要脫落。
父母讓我從小做家務,初衷當然是好的:培養責任心,學著照顧自己和家人,也理解父母的不易。
可是,一個孩子若太早接觸超出能力的勞動,也很容易產生相反的效果。
例如,我便暗暗發誓:
這輩子,再也不要替任何男人洗衣服了。
替老爸洗,已經足夠!
我也因此不喜歡用冷水洗菜,不喜歡炒菜,不喜歡廚房。至於時裝、布料和顏色,更是毫無興趣。
其實生活裡處處都有樂趣。
只是那些藏在「雜事」裡的幸福,我要到成年以後,經過一番自我啟蒙,才重新慢慢發現。
那都是後話了。
上面說到,我曾發誓不再替別的男人洗衣服。
沒想到一語成讖。
如今看來,這輩子的確不必再替其他男人洗衣服了。
呵呵,幸運啊!
衣服洗淨、曬乾,接下來便是熨燙。有時還要順手釘釘鈕扣,縫縫褲腳。
漸漸長大以後,洗衣服不再那麼吃力,燙衣服也熟能生巧。肩膀、袖口、衣領、口袋、腋下,這些不容易處理的地方,我也能燙得妥妥貼貼。
有一次,爸爸的一個年輕下屬來家裡談事,正好看見上中學的我在燙西裝。他稱讚我懂事,還說:
「難怪妳爸爸的衣服總是那麼乾淨熨貼!」
我聽了很得意。
不喜歡做家務,卻喜歡被人誇獎。
啊,人性!
後來,衣服裡的化纖愈來愈多,需要熨燙的愈來愈少。
出國以後,我更是愈穿愈隨便,成天運動衫、牛仔褲、波鞋,熨斗也漸漸閒置了。
誰能想到,人到中年,我居然又學會了一項新技能:
自己給自己做衣服。
最初只是為了一次希臘和土耳其之行。
之前去西班牙時,加航在我還沒有離開加拿大以前,便弄丟了托運行李。兩個星期裡,我只能依靠在馬德里臨時買的幾套衣服生活。
起初覺得很不方便,旅程過半,卻忽然發現:
我根本不需要那麼多衣服,也一樣可以玩得很開心。
從那以後,我便決定,一個月以內的旅行,盡可能只帶一個登機箱。
可是,準備希臘之行時,我又厭倦了T恤和運動服,也厭倦了化纖。
我想穿得好看又舒服,有個性卻不張揚;布料要耐穿,鈕扣、拉鍊也要結實。我不想再買穿幾次就變形的衣服,也不想要洗幾遍便褪色、連鈕扣都快消失的東西。
既然我已經會做各種布藝,為什麼不試試做衣服?
潘朵拉的盒子一旦打開,就再也關不上了。
接下來兩三個月,我馬不停蹄地做了裙子、襯衣、短褲、馬甲、長褲和洋裝。
舊衣服捐的捐,送的送,丟的丟。我慢慢替自己重新建立了一個衣櫥。
每一件衣服,都是自己挑選的布料、款式和細節,也是自己真正喜歡的樣子。
希臘和土耳其旅行的兩個多星期裡,我穿的全是自己做的衣服。一個小小的登機箱,只要計畫得當,已經完全夠用。
那一路住過的許多旅館,雖然沒有洗衣機,卻常有陽台、曬衣架,以及不錯的熨斗和燙衣板。
於是,我慢慢有了自己的旅行節奏。
清晨起床,到附近吃早餐;回來燙好當天的衣服,穿戴整齊再出門。或按照計畫,或隨性而行,徐徐圖之。傍晚回來,把衣服洗了,睏了便上床睡覺。
我常常覺得,自己實在幸運。
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這是一種奢侈。
當然,也許很多人根本不在意衣服是否熨燙。
可是我經歷過有,經歷過無,又重新擁有,便很難再回到從前那種全然無所謂的狀態。
把衣服燙得平整,仔細掛進衣櫥。每次打開櫃門,看見那些自己親手做成、慢慢搭配的衣服,心裡的喜悅,和看見買來的衣服完全不同。
我已經是中年人了。
頭髮比同齡人白得早,也白得多,看上去或許比實際年齡更老。
可是,當我穿上自己做的、自己燙好的衣服時,心情卻比二十歲時暢快得多。
因為我比那時更了解自己一點。
現在的衣服,現在的「扮相」,終於比較接近心裡那個自己的模樣。
這讓我覺得自由。
也讓我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