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感豐富的人，若不學一點哲學和心理學，幾乎就是自戕。
我們比別人接收到更多、更細微，也更深刻的感受。若不知道怎樣篩選、辨別、消化、屏蔽和刪除，身心遲早會承受不住。
不是被迫宕機，就是自動選擇永久關機。
發展一些愛好，激發藝術潛力，當然是一種方法。但在我看來，這多少仍是在分散注意力，處理的是下游，而不是上游的問題。
健康的心理，要從事情尚未發生時便開始建立。
人生說來複雜，放到萬物與宇宙之中，又何其渺小。若沒有一點世界觀和宇宙觀，對自己的認識，很容易只是瞎子摸象。
前半生，我經歷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意外、挫折、打擊，也有驚喜與美好。
每一樣，都需要一顆足夠強壯的心去承受和消化。
若沒有書籍、音樂和藝術，我想自己早已承受不住了。
昨晚想起一些故人舊事，又哭了一場。哭完，便睡了。
夢裡，一堆書燒成了灰燼。
灰燼中央，包裹著一個赤裸而小小的我，蜷縮得像一枚胚胎。
一陣風吹過，灰燼散開。那個小小的我似乎變成了一隻雛鳥，背上長出了兩隻翅膀。
左邊的翅膀很細，卻已經很長，生出了一些羽毛；右邊只有一半長，仍是小小的模樣。
我試著動了動翅膀。
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波瀾，只是略微替那隻較小的翅膀擔心：
它還會長大嗎？
才是初生，已經又有了初生的憂愁。
可是，初生本身，難道不已經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嗎？
身在其中時，卻很難這樣想。
此時此刻的感受，並不會自動與過去比較，所以未必懂得歡喜；反而會先被未來牽住，憂慮明日尚未長好的翅膀。
醒來以後，我想：
假如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某些思念的人、某些景色和風味，那大概也是天意。
無常本來就是常態。
我的心會亂，或者不亂，同樣只是無常的一部分。
拉車的騾子，可以把繩索愈掙愈緊，最後把自己活活勒住；也可以稍微走慢一點，在這束縛的一生裡，替自己留下一點呼吸的空間。
你我都是拉車的騾子。
既然這一生已經無常，也已經足夠悲傷，就不要再想不開，自己給自己多添一重苦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