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到雅典的第三天下午,我終於有些累了。
在租來的公寓裡美美地睡了一個午覺,起來洗完衣服,又給自己做了一鍋魷魚飯,配上中午打包回來的蔬菜,聞起來很是美味。
現在還不餓。寫完再吃。
雅典的街道細細窄窄。古老的城,市區並不大,卻擠滿了人和車。街道兩旁停得密密麻麻,有些車頭車尾靠得太近,連一條腿都邁不過去——路於是又窄了一半。
行人匆匆且隨意,並不怎麼把交通燈當回事。我逛了幾天,倒沒有見到什麼事故。看來大家都身經百戰,行姿與車技矯健得很。
到雅典的第一天下午,我去衛城山腳下轉了轉。地圖上標示著「蘇格拉底的監獄」,就在附近的山上,於是過去看看。
那是一片殘壁,牆上鑿著三個小山洞。看了介紹才知道,原來又是一場誤會:這裡也許曾是古代的國家監獄,卻恐怕不是囚禁蘇格拉底的地方。
倒是二戰時,希臘人為了躲避納粹的掠奪,曾把一部分文物藏進山洞,再在密室外砌起一道牆作掩護。
用這個故事為此處命名,只怕比借大哲學家之名更實在,也更精彩。可惜名字既已叫了這麼多年,生米早已煮成熟飯,要改是不可能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走神時,兩位互不相識的遊客恰好先後走到山洞前。
他們各自從不同的方向而來,在洞口駐足,端詳了一陣面前的幽暗,然後又各自走向不同的地方。

【照片一:兩位遊客站在山洞前】
我拍下了這張照片。
可不可以把它命名為 We All Have Our Own Prisons?
既然是我拍的,應該可以隨便命名吧。那麼日後我定要改上一改,還要多改幾次,以告慰這片殘壁不能改名的命運。
此處距離遊人如織的衛城不過咫尺,黃昏時的半山腰卻人影寥落,頗有一番蒼涼的意境。
希臘是戲劇的故鄉。
山路石階上的這張臉,到底是悲,還是喜呢?

【照片二:石階上的臉】
接近山頂時,一群年輕人坐在岩石上,遠眺衛城。
將來到了暮年,回想起人生,這大概會是一段很好的記憶。

【照片三:岩石上的年輕人】
此情此景,讓我想起五年前在京都拍下的一張照片。

【照片四:京都的小學生】
兩批人本來毫無關係,我卻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:
五年前,老師帶著一群遊清水寺、俯瞰京都的小學生;五年後,他們長成了眼前這群少年,又在俯瞰另一座歷史名城。
五年裡,我也變化了很多。
我的頭髮已經幾乎全白了。新冠之後又發生了那麼多事情,回頭望去,恍如隔世。
常聽人說,人的細胞每隔七年便會更新一次。照這樣算,我這五年的更新換代,大概進行得尤其迅速。
我並不是說自己老得快。頭髮變白,只是所有變化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我說的是心態。
若說如今的我已經換了一個人,恐怕也不為過。
容顏雖然老了些,我卻更喜歡現在的自己。
她智慧,她風趣,她坦然。
寫得差不多了,飯也吃完了。

因為飯裡燜了魷魚和黃油,香得人食指大動。不誇張地說,這是本人近幾個月煮得最好吃的一鍋飯。
智慧增加,廚藝也增加,體力也增加。
起點比較低的人,果然容易滿足,也容易幸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