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消散以前

昨天,老同學群裡傳來噩耗。

一位同學突然離世了。

時值加拿大的Remembrance Day,十一月十一日。午後,我小睡了一會兒,夢見自己寫了一本小說,名字叫作《雲》。

小說講的是一片雲,在地球上空飄行了一天的故事。

它看見熱帶雨林裡的動物爭奪領地,看見撒哈拉沙漠捲起漫天沙塵;看見大都市每一扇亮著的窗戶裡,柴米油鹽,爭吵歡笑;也看見貧瘠的山坡上,剛剛出生、嗷嗷待哺的幼鳥。

它一直往上飄。

途中,與大海上正在孕育的風暴擦肩而過。雷光閃爍,烏雲壓頂,它仍然緩緩向上,最後來到雲層的最頂端。

就在即將消散以前,它看見了一片深藍。

光芒萬丈。

再往外,是無邊無際的星際。

醒來以後,我又想起那位同學。

畢業以後,我們再也沒有見過。五年同班,彼此也沒有說過多少話。可是,一個曾經坐在同一間教室裡、活生生的人,如今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。

我不知道他曾經承受什麼,也不敢用旁人的道理替他解釋。

我們總以為,一個人有了家庭,事業也算安穩,生命便應該是完整而牢固的。可是,人前看起來井然有序的生活,裡面也可能藏著一場無人看見的風暴。

那一年,我自己也經歷了一些事情。

以前總以為,工作上的委屈,無非忍一忍、看開一些,也就過去了。後來才明白,除了委屈,還有誤解、否定、犧牲與拋棄。

有些傷害,不只是讓人難過,而是試圖使一個人懷疑自己,失去尊嚴。

這些苦處,往往只能自己一點點消化。

人前若無其事,回家以後,才允許自己垮下來。

所謂「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」,有時不是為了面子,而是想替自己保留最後一點尊嚴。

但我知道,自己並不是最不幸的那一個。

至少那場風暴主要由我承受,沒有把一家人的生活一同捲進去;至少,我身邊還有人,可以聽我說一說那些苦楚。

至於那位同學,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經說過。

也不知道,在最難熬的時候,有沒有人真正看見了他。

逆境並不好。

它未必使人高尚,也不必然帶來智慧。有些苦難只是傷害,有些人吃了許多苦,最後也未能從中得到什麼補償。

所以,我不再急著歌頌苦難。

我只希望,日後回頭看時,自己曾經受過的那些苦,沒有白白經過我。

像夢裡的那片雲。

它看見了爭奪,看見了煙火人間,也看見了風暴。

而在消散以前,它終於看見了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