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鄉

「穆西方街,泰國菜,中午十二點。」

老同學傳來這句短訊,我回了個手勢:👌

我根本不知道穆西方街在哪裡,那家泰國餐廳又叫什麼名字。不過,既然資訊已經發達至此,自己搜一下便是。

七八年沒有回家鄉了。以前也常常隔這麼久,但這一次,似乎特別久。

市中心比上次回來時又變了一些,百貨公司更多了。最繁華的那幾條街倒還是老樣子,可再往外走幾百米,我就完全找不到從前的模樣了。

爺爺奶奶的家原在市中心,如今已經變成一棟幾十層的寫字樓,門前的路也成了單行道。出租車司機把我放在外圍,我從以前最愛吃的街角早餐店那裡往裡走。

記得再下一個路口,從前有一家糖果店。我每天都要跑去看看,哪怕沒有錢買,把鼻子貼在玻璃貨櫃上看看也是好的。

糖果店斜對面是楊家。那時,楊大嬸總喜歡坐在家門口做家事。據說她年輕時長得很俊俏,可在我們的記憶裡,她總是拖著鞋,含著菸,坐在門口,不是罵老公,就是罵幾個孩子。再後來帶了外孫,也照樣罵。

楊大嬸唯一的兒子很年輕便死了。半夜三更,他在街邊喝酒,和人發生口角,被捅了一刀,據說最後死於失血過多。

街坊鄰居家的小孩都怕楊大嬸。不過,楊大爺和我爺爺是老鄉,關係還算不錯,所以我並不怎麼怕她,她也從來沒有凶過我。

楊家旁邊的小巷裡,曾經有一口井。井沿被繩子勒出許多深深的凹痕,井水很乾淨。爺爺家屋後也有井,所以我們不用去打那口井裡的水,可我每次路過,總要偷偷趴在井沿上,看一看水裡的倒影。

奶奶不許我們單獨去,說怕出危險。可是小孩子總是這樣,越是不讓,越要偷偷做做看。

小巷很窄,只容得下兩三個人並排走。可是從巷子裡轉出去,便通往當時市區最大的一座菜市場。

市場裡一年四季都瀰漫著濃濃的、菜市場特有的氣味。除了瓜果魚肉,還有小商小販賣各種雜貨:鍋碗瓢盆、日常用品、衣服鞋襪……

如今自然也都沒有了。

手機上的GPS似乎也不大適應這座城市變化的速度。我在街上來回走了兩三遍,GPS上標示的泰國餐廳,明明是一家冰淇淋店。

想找人問路,可每個人都行色匆匆,表情嚴肅,彷彿停下一秒,就會耽誤一天的收益。

這座曾經以悠閒生活著稱的城市,如今的街頭,已經和那些繁忙的大城市如出一轍。

我走進冰淇淋店,點了一杯水果冰茶,趁機問了問做冰茶的小妹。她靦腆地笑了笑,說自己也是新來乍到,對附近的店舖並不熟悉。

為了使用GPS,我拿的是老爸的手機,裡面沒有老同學的電話號碼。

眼看已經到了約定吃飯的時間,我和目的地的距離恐怕也不過百米,卻感覺自己像一個去露營時落了單的小學生,在熙熙攘攘的城市叢林裡迷了路。手裡端著一杯冰茶,惶惶然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。

我只好厚著臉皮,拉住一個送貨的小哥,總算問明白了。

原來,那家泰國餐館藏在隔壁一條歪斜的背街上。看看它所在的位置,恐怕再過幾年,也逃不過搬家的命運。

吃完飯,老同學和我在街頭散步。他一路指給我看新開的各種鋪面:

這家的茶葉還可以;那家以前賣梳子,現在改賣皮包;正對面那家的湯做得不錯,前幾年他父親病了,他常常訂那家的湯,送去醫院給父親喝……

曾經親密無間的夥伴,和這座城市一樣,在分開的歲月裡經歷了太多變故。

我們試圖用記憶和語言,描繪出彼此缺席的那些年,用最短的時間重新拉近距離。可是無論多麼誠懇,多麼努力,和真實的過去之間,似乎總還隔著一段距離。

「家鄉」這個詞的定義,似乎也已經發生了變化。

在加拿大,如果去到外地,有人問我從哪裡來,我很自然地會說出自己居住的城市。

那個我生活了近二十年、口音早已被它同化,也見證了我一路成長與變化的地方,叫它家鄉,也不為過。

家鄉還可以有別的象徵意味。

例如,文學上與精神上的家鄉和親人。

若從這個角度出發,我的舅舅是曹雪芹,引路人是尼采,尊師是老子、佛祖與基督。金陵、阿爾卑斯山、落基山,也都可以算作家鄉。

想到這裡,我和老同學相視一笑。

由他帶路,我們決定再去吃一碗家鄉味道的米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