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頓——冷冷的繁花

《唐頓莊園》已經播到第五季。據說下一季就是最後一季了——編劇接了別的單子。

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初的英國。從泰坦尼克號沉沒開始,期間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、西班牙流感、愛爾蘭獨立運動,以及舊有階級制度逐漸鬆動的一連串變化。

那是個大更替的年代。劇中人物無論主動還是被動,都只能隨著時代往前走。

唐頓莊園裡的人分成兩個世界:樓上,是以Grantham伯爵為首的Crawley一家;樓下,是以管家Carson為首的僕役。

樓上與樓下有各自的規矩,各自的尊嚴,也各自有不能說出口的恐懼。看似壁壘分明,命運卻總在暗中把他們牽到一起。

這部戲在服飾、建築、道具和禮儀上都極其考究。管家Carson甚至隨身帶著一把尺,專門測量餐桌上的盤子、餐具和椅子之間的距離。

這些細節當然好看。

但戲臺搭得再精緻,也只是錦上添花。

曹雪芹不寫金陵十二釵的腳有多大,也刻意模糊滿漢服飾的分別;對黛玉的容貌,反而很少作具體描寫。後人若只顧爭論哪一版《紅樓夢》的服裝、髮型和禮儀最「還原」,其實已經離作者真正關心的東西很遠了。

一部戲是否成立,最後看的還是人物與編劇。

《唐頓莊園》的女主角Lady Mary,並不是一個急於討好觀眾的角色。

她相貌姣好,卻不是現代流行文化裡那種刻意堆砌出來的「性感」。她虛榮、自私、冷漠、高傲、任性,而且編劇絲毫不急著替她辯護。

換成別的地方拍這樣一齣大戲,女主角多半要先符合某種標準答案。

在中國,可能不是瓜子臉,大眼睛,便是「滿城盡是黃金乳」;在美國,蜂腰、豐乳、厚唇恐怕缺一不可。

罷了,只要不是Kim Kardashian那種搖擺著可以頂起酒杯的屁股,在唐頓莊園的客廳裡調情,便已經算善莫大焉。阿彌陀佛。

也許,只有英國導演才會如此坦然地使用一位平胸女主角。

也只有英國編劇有耐心,讓觀眾一集一集地罵Lady Mary,直到第一季接近結尾,才讓她站在家門前的大樹下,對著最疼她的管家Carson,勉強說上幾句真心話,克制地落下幾滴眼淚。

觀眾這才恍然:

哦,原來是敗絮其外,金玉其中。

那個年代的貴族很少和僕人交心。有了誤會,也不屑於解釋。更何況是英國人,天性嚴肅,不苟言笑。因此,這種慢慢讓人物露出內裡的寫法,反而合理。

劇中的其他人物也是如此。

三小姐Lady Sybil天真而勇敢,愛上出身低微的司機,離家出走,最後又與家人和解。

Mr. Bates與女僕Anna的感情經歷了許多波折,可兩人之間常常只需要相視一笑,交換一個眼神,便已經表達了彼此的心意。他們很少大哭大叫,更不必用歇斯底里的場面,提醒觀眾:「注意,他們現在很痛苦。」

《唐頓莊園》從未完全沉浸在戲劇化裡。

編劇始終很清楚,這裡不是美國豪門恩怨《Dallas》,不是希臘悲劇,也不是莎士比亞的舞臺。

這是一個極其英國的故事。

它受現代審美影響,卻仍保留著old times的氣質:隱忍、克制,不濫情,也不毫無原則地調情。

劇中有大量英式幽默,卻往往由一張冷漠而一本正經的臉,飛快地帶出,又立刻收回。觀眾稍不留神,便會錯過。

它不急著解釋,也不強迫你感動。

它相信觀眾看得懂一個眼神、一句停頓,或者一句話背後沒有說出的部分。

這種寫法,既尊重觀眾的智商,也真正相信海明威所說的冰山理論。

《唐頓莊園》當然有華服、城堡和上流社會的繁花。

可是,那些花開得很冷。

真正讓它吸引全世界觀眾的,不是繁花本身,而是繁花下面,那些被階級、時代和教養緊緊壓住,卻仍然緩慢流動的人心。

所以我以為,《唐頓莊園》最大的功臣,始終是它的編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