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給自己訂了一個計畫：每天記錄生活。
於是下載了幾個app，打算一一試用，包括很久沒有打開的Evernote，還有Pages。
打開Pages，新的還沒來得及寫，卻先在iCloud裡看到一篇舊文，題目叫〈四五月日誌〉。
我一點印象也沒有，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。
打開才發現，原來記錄的是兩年前回國時的一些片段。洋洋灑灑十幾頁。當時極為在意，不但認真寫下來，還反覆修改了好幾遍，覺得那是一段值得花時間保存的回憶。
我並不是說它不值得。
現在重讀，仍然慶幸自己趁記憶清晰、感情充沛時，把那些事記了下來。時隔兩年，文字讓往事重新浮現，也讓我再次接近當時的感覺。
可是，那些經歷，真的像我當時以為的那麼重要嗎？
不到兩年，我已經忘了很多。如果不是重新讀到這些文字，有些細節其實早已模糊。
我常說自己的腦容量有限，因為我很健忘。也許，遺忘本來就是一種自我保護：留下應該留下的，放下應該放下的。
只是，什麼值得記得，什麼真正重要，並沒有固定的標準。
它會隨時間變化，隨閱歷變化，甚至隨著我們當下想要什麼而變化。
有時，人在某個階段格外需要懷念一件事，或一個人，便會努力從記憶、文字和照片裡搜尋相關的碎片。一直找到一個令自己「滿意」的版本，才開始正式懷念。
經過這樣一番整理，所謂的回憶，早已帶上了強烈的主觀、偏見與自作多情，甚至可能混入錯誤的信息。
回憶也常常依賴照片和影像填補空白。
例如一次聚會，我們會因為留下的幾張照片或一小段錄像，而覺得其中某些時刻「記憶猶新」。其實，只是因為那一部分被反覆播放，才變得格外清晰。
至於那些沒有被拍下來的細節，便漸漸模糊、遺忘，甚至扭曲。
看到的、聽到的，不一定是真實。
至於自己的感受，就更難妄談「真實」了。
現在回頭看，許多當時以為天大的事，其實並沒有那麼大。自己卻曾為它們痛得生不如死。
我二十多歲時，曾把一段十分傷痛的經歷寫下來。如今每次讀到，仍然會感覺到疼。
有時我也會問自己：假如當初沒有寫下來，我還會如此在意嗎？
也許，我健忘的本性，反而能更早替我撫平悲傷。
可是換一個角度看，把過去的不快記錄下來，也能提醒現在的自己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。總不能渾渾噩噩地經歷了苦難，卻沒有任何反思與成長。
冉雲飛說過：
「一個人要對得起他經受的苦難。」
回憶從來不是一件輕鬆的事，所以並非每個人都願意回頭。
回憶苦難，讓人疼痛；回憶美好，又使人傷感。
但偶爾回望，反思一下，也許可以從記憶裡孵化出一點智慧，帶到明天。
人生是一條辛苦的路。
我不願只做一個勉強活下來的倖存者。
我更願意做一個跋涉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