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One
孟怡
風從海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點鹹味。
九十年代初,五月的下午。
南大附中門前,一條長長的石板路貼著兩米多高的紅磚牆。牆裡,榕樹和鳳凰木已是一片濃綠。
放學鈴響過有一陣了。操場邊的臺階上,坐著兩個穿著白襯衫、深藍百褶裙的女生。其中一個半躺著,把腿伸得老長,一把棕葉掃帚歪倒在腳邊。另一個卻坐得端端正正,不時朝教學樓張望。
「孟怡,差不多該回去掃地了吧。」張麗麗壓低聲音,「我怕被教導處的老李抓到。」
「再坐一會兒嘛。」孟怡連眼睛都沒睜,「怕什麼,反正離關校門還有好一會兒呢。」
她雙肘往後一撐,把兩條腿疊起來,又替自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陽光從頭頂那棵老梨樹的枝葉間灑下,落在她圓圓的臉上。她微微笑著,嘴角陷出兩個淺淺的酒窩。一頭短髮參差不齊,是孟媽媽的手藝。「小孩子哪兒用得著去什麼理髮廳?」這話孟媽媽從她出生起就開始講,女兒的頭髮便成了她的實驗田,剪來剪去,手藝也沒見長進。孟怡倒不在乎,剪得實在難看,頂多難過半天——反正頭髮還會再長的嘛。
孟怡家住郊區,每天都要搭父母廠裡的交通車上學。早上五點半起床,晚上六七點才能到家。照理說,這樣的日子應該很累。可她最大的煩惱,不是累。
是餓。
每天中午,她都直奔南大的食堂,把平時家裡吃不到的香辣油膩先來上一輪,再一路慢慢吃回學校。臭豆腐、涼拌海螺、海蠣煎、花生湯……反正嘴巴很少有閒著的時候。就連樹上剛結出的青果子,她也每天仰頭盯上幾眼。奇怪的是,怎麼吃也不胖。張麗麗每次都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妳根本就是甩乾機,吃進去的全甩掉了。」
孟怡覺得,這外號實在不怎麼好聽。不過,還是比自己的本名好一點。她一直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。父親替她取名時,本來是取「怡然自得」的意思。小時候她還挺喜歡,到了高年級卻開始嫌它。
總有幾個調皮男生故意拖長了聲音喊:「孟——怡——?」接著便擠眉弄眼地笑成一團。她每次都恨不得撿塊磚頭扔過去。
每天早晨,她總是第一個到教室。冬天,天還沒亮,教學樓靜悄悄的,走廊沒有開燈。她背著書包,一路摸黑走上二樓。前一天值日的人偷懶,有幾扇窗戶忘了關,風吹著窗框,一下一下輕輕晃動。她都繞得遠遠的。
走進教室,她第一件事,就是伸手去摸牆上的電燈開關。明明每天都來,燈沒亮以前,她卻總要在門口停一停。
「啪。」
日光燈亮了。整個教室,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人間。她放下書包,靠著牆坐下來。有時候發呆,有時候亂畫。有時候寫一些連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故事的東西。更多的時候,她什麼也不做,只是坐著,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因為搭交通車,她比別人多了一些自己的時間。早上是她的,中午是她的。放學後這一小段,是她偷來的。
一個籃球一蹦一蹦,滾到了孟怡腳邊。她懶洋洋地睜開眼,被陽光刺得瞇起來。一個少年逆著光跑過來,彎腰撿起籃球,球衣上的「10」特別醒目。他起身時歪了歪嘴,衝她一笑。
孟怡的耳邊嗡的一聲。眼眶裡莫名湧上一股熱意。她怔怔地望著他。旁邊的張麗麗在拉她的袖子,嘴一張一合,像隔著一層水。
很久以後,她在加拿大看小說《教父》,才知道這種突如其來、毫無道理的心動,原來也有個名字。西西里人管它叫the thunderbolt,雷擊。
十三歲的孟怡,被「雷擊」了。
Chapter Two
曬太陽
張麗麗最愛給人取外號。沒過幾天,那個穿10號球衣的男生,在她們嘴裡便成了「10號」。
從孟怡「中風」——張麗麗一直堅持,那就是中風,不是什麼一見鍾情——那天開始,10號的資料很快便被蒐集齊了。原來他和孟怡同級,只是隔壁班;原來每天早操,他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;原來他每天放學,都會留在操場打一個多小時的球。
孟怡知道以後,很是懊惱:自己以前到底在看什麼呢?以前常常找各種藉口缺席早操的她,現在忽然成了全勤生。
那天早操,廣播裡的口令一節一節往下放。孟怡站在隊伍裡,手臂伸得筆直,腰彎得比誰都深。10號在隔壁班的隊伍裡,左後方,隔著四五步。一頭捲髮,白色的襯衫穿在他身上,就是比別人好看。
她從來不知道,廣播體操有這麼長。輪到體轉運動,上身要往左轉。她數著拍子轉過去,視線掃過他的側臉,像被燙到似的,立刻收回來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下一個八拍,又轉過去。再收回來。他連頭都沒偏一下。
第二天,她的體轉運動比昨天更標準了。
放了學,她會默默地坐回操場邊那個位置。交通車要等廠裡下班才開,五點半以前,她有的是時間。只是,人坐得比以前直了,腳邊少了歪倒著的掃把,瞌睡也不打了。她自己則堅持,那只是曬太陽。
不過10號除了打球,似乎對周圍的人和事都沒什麼興趣。操場上的球倒是常常滾到孟怡腳邊,可再也沒有一次是10號來撿。
張麗麗陪她坐在操場邊,手裡卻閒不住。她有一手絕活:在樹葉上畫畫。南大校園以楓葉出名,每年秋天,兩人都要精挑細選,把好看的楓葉夾進本子裡,等葉子半乾了,張麗麗便拿細筆在上面畫。假山、小人兒、花花草草,畫什麼像什麼,最拿手的是梅花。孟怡收了好些張,張麗麗卻不以為然。在這所重點學校裡,成績不好就低人一等,能在葉子上畫點東西,實在算不上什麼。
有的時候,「曬太陽」曬煩了,張麗麗便從本子裡抽出一片楓葉,一邊畫,一邊發幾句牢騷:「怕什麼呀,找個機會和他說幾句話能死呀!」
「什麼機會?」
「走到他旁邊假裝摔個跤什麼的,我哪知道!我又沒追過男生。」
「不折不扣的餿主意!還摔跤咧,糗死了!我還想保持我的美好形象呢。」
「呀,還『美好』形象呢?妳認為妳現在在他眼裡有『形象』嗎?」
「就算沒有,也比爛形象強。」
孟怡不以為然地撇撇嘴,托著下巴,繼續看著操場上的10號。他打起球來確實很好看,可真要說有什麼特別,她又說不上來。她始終搞不明白,為什麼第一次見到他時,自己會有那麼奇怪的反應。後來,那種事再也沒有發生過。
也許那天坐久了,血液循環不佳,導致「中風」。
也許太陽曬多了,昏了頭。
也許中午的土豆不新鮮,中毒。
End of Sampl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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