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叔

聖誕夜,我在微信裡收到一位朋友家人的消息,才知道瓶叔已於今年九月去世。

震驚之餘,我也不禁感嘆:在這個資訊如此發達的年代,好友過世,竟還像古時一樣,隔了幾個月才得知。

我想像這個消息從紐約出發,彎彎曲曲地走了很久,終於落到我和遠在倫敦的好友的手機裡。

我叫他「瓶子」,也叫他「瓶叔」。他大我二十多歲,十幾歲時游泳去了香港,經歷頗為驚心動魄;後來又輾轉來到北美,最終在紐約落地生根。

我們認識了十五年,通過許多封信,真正見面卻不過幾次。

雖然我一直叫他「叔」,心裡其實始終把他當作朋友。

明年我就五十歲了。這些年,身邊朋友的年紀也漸漸大了。我反而愈來愈覺得,經歷過許多事情的人,往往多了一份理解和包容。

瓶叔就是這樣的人。

他正直、幽默、包容,對動物充滿愛心。他的一生多姿多彩,我知道其中一些故事;但真正讓我懷念的,倒未必是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,而是平日裡許多細小的地方。

我這幾天常常想起他。

我也後悔,去年沒有去紐約。當時,本地一群忘年交包了一輛大巴,結伴慢慢開去紐約玩。因為是七月,我怕熱,也怕國慶日人多,便沒有去湊熱鬧。

假如當時去了,大概會見到瓶叔吧。

可惜,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。

這幾天,我總想把他的故事寫下來,卻又遲遲不敢動筆。

他已經過世了。我寫下這些,會不會唐突?會不會給他的家人增加困擾?有些故事我不願寫,怕有譁眾取寵之嫌;可是完全不寫,又彷彿對不起我們相交一場。

那些珍貴的細節,如果沒有人記下,會不會不用多久,便像許多普通人的故事一樣,消失得無影無蹤?

可是,如果現在不寫,再過幾十年,我自己是不是也會忘了?

心情很複雜。

但我並不為瓶叔的往生擔心。他是很好很好的人,想必已經去了一個好去處。

我只希望自己能以他為榜樣。

有一天離開時,也能如此不糾結,不彆扭;讓朋友偶爾想起,心中有一點懷念,卻不必為我憂慮。

至於他的故事,執筆之前,我還想再慎重地想一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