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節
2015年12月23日
我從小就不喜歡過節。
父親那邊親戚眾多,奶奶又不善家務。作為長子長媳,每年過年,大家庭聚餐這項沉重而龐大的「任務」,總是落在父母身上。
為了大年夜的午餐、晚餐、宵夜,以及一整天的活動,母親往往提前一個多月便開始籌備,在各種細節上花盡心思。
作為家裡唯一的孩子,我很小便成了她的幫手。臨近過年的幾個星期,我們幾乎天天都在採購、清洗、整理食材。市場上的貨品時有變動,還得根據當時能買到的東西,不停修改那一天的菜單。
好不容易準備妥當,大年夜前後反而是最累的日子。
前一天,要把能洗能切的食材逐一處理好。到了年三十,母親從清晨五六點起便圍著灶台團團轉;我則沒完沒了地洗菜、切菜、送菜、擺桌、洗碗、煮茶。
客人走後,還有清潔、打掃和收拾。
對一個本應憧憬節日、享受熱鬧的孩子而言,農曆十二月似乎格外漫長,沒完沒了,永無盡頭;最後那一天,則是整場痛苦的高潮。
過年成了我最怕、最累,也最想逃避的日子。
母親做菜手藝很好,我一向喜歡吃她做的菜。唯獨大年夜,我早已筋疲力盡,坐到桌前,也只覺得食不知味。
她雖然事事用心,心裡卻並不情願。
她與父親的大家庭並不親近,忙碌中總有許多怨言。女主人招待親友的樂趣,她一點也沒有享受到;她只是把自己降回一個委屈的兒媳婦,盡責地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。
她不善交際。和幾個口齒伶俐的妯娌相比,在本來就不算公正明察的公婆面前,總是討不到好。出了許多力氣,卻得不到相應的體諒與回報。
我漸漸也厭惡起這個大家庭表面熱鬧、內裡疏離的樣子。
這種脾氣一直延續到成年。
我不喜歡為了「那一天」而大張旗鼓地過節,不喜歡大型聚會和應酬,只喜歡在尋常的日子裡,與摯友親朋安靜相聚,慢慢說話。
我雖然繼承了父親開朗好客的性格,卻並不熱衷交際,也不願把太多時間和精力花在這上面。
此生註定做不了經理、總裁、政客的好太太。
也做不了任勞任怨的煮飯婆。
2025年12月19日
又到過節了。
距離上一次寫下這些話,已經整整十年。
這十年間,我經歷了戀愛、失戀、失業、創業,又重新就業;與父母團聚,又再次分離……
感覺像是又活過了一生。
人生漫漫,每一次更新換代,都是一次痛苦的破繭。
一生又一生,對於過節的感受,也跟著起伏變化。
我曾經短暫交往過一個很害怕過節的男人。他怕孤獨,便把偌大的河邊住宅裡裡外外佈置得滿滿當當,光是聖誕樹就要擺上好幾棵。
可是,裝飾得越熱鬧,他的心情反而越低沉。
對著滿屋的燈紅酒綠、名貴油畫和高級傢俬,他和一條狗自斟自飲。說到傷心處,甚至把古董小手槍都拿了出來,嚇得我不輕。
也許受了他的影響,也許因為失戀,也許我自己同樣孤獨,後來有好幾年,我也開始害怕過節。
尤其前些年,似乎每到年底,我都在分手的邊緣徘徊。也不知道是分手恰好發生在年關,還是因為年關而更加容易分手。
總之,聖誕與新年,漸漸和戀愛的低潮連在一起,成了一種負面的條件反射。
而前年的聖誕,是我至今最痛苦的一個節日。
我和父母之間的矛盾終於徹底爆發。前半生積壓在心裡的不忿和委屈,那些多年來想不明白的痛,終於全都喊了出來。
舊傷被重新撕開,我一度連活下去都覺得困難。
當時的我想:這麼深的痛苦,我大概永遠也走不出去了。它會不會刻進我的DNA裡,讓我從此更加害怕每一個節日?
可是,造物實在神奇。
生命的韌性,也實在令人驚嘆。
有些藏得太深的傷口,若不被翻開,便永遠沒有真正癒合的機會。
時間慢慢幫助我掙脫。到了去年年底,我已經恢復了大半;而今年,我似乎終於可以說,自己懷著從未有過的輕鬆,甚至一點點憧憬,來迎接這個節日。
人生那麼苦,終究只能自救。
把全部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,以為總會有人前來填補、拯救和兌現幸福,到頭來多半只是虛無縹緲的自欺。
想通這一點以後,我反而舒服了許多。
一個人過節,我也可以過得幸福,過得心安。
我的家,我的貓,我的朋友,我做的手工,我做的衣服——每一樣都帶著生命的氣息,給我真實而具體的快樂。
這些年,不知不覺間,我已經親手為自己織成了一張安全的網。
它兜住我的傷心,我的失望,也兜住我的悲傷。
十年前,我不喜歡過節,因為過節意味著勞累、責任和一個表面熱鬧、內裡疏離的大家庭。
後來,我害怕過節,因為它意味著孤獨、失去,以及那些最深的傷口。
如今,我終於可以重新學習過節。
不是等誰來給我一個家,也不是努力扮演誰所需要的角色。
而是在自己的家裡,和自己願意珍惜的一切,好好過一天。
旁的事情,交給老天爺。
我的心情,我交給我自己。